亓要

私语

海惑

那一年偷跑的人鱼。



岛就是岛,不需要名字,因为它亘古不变,是唯一的依靠;人鱼就是人鱼,不需要名字,因为它们生死更迭,族群庞大。小岛内水以外五十公里被鲨鱼的猎场包围,那是人鱼古老的墓场。他们依岛而生,海域辽阔无边无际里,他们却仿佛被上天永远囚禁于这一方水域。
水中阴影浮动,浅水里跳跃的阳光波折,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雪亮,人鱼看见血肉粘在上面,破碎的组织缓缓上升,皮扯着骨头,那属于一只饱满有力的手,那只手曾从他背上扯下一整块皮。
鲨鱼以餍足的姿态不紧不慢的侧游过礁群,黑色的眼睛透过缝隙盯住漏网的人鱼,巨大的嘴贪婪的咧开。人鱼仿佛看见一个笑,跨越了种族展现出猖狂的恶意。
人鱼咬紧牙,他要活下去。他掐住游过眼前的蠢鱼,指甲深深插入它的鳞片,内脏从伤口漏出来,他松开手,鱼漂浮起来,嘴还习惯性的一张一合,无力的吐出一串水泡把血丝冲散。
他会活下去,人鱼无声勾起唇角。
“我要离开这里。该怎么做?”人鱼在一潭死水里找到了长老,一条已经老得随时可能死掉的人鱼。它早就在长年累月的捕猎中失去啦健壮的身体,岁月无情,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应付海里无休止的争斗。
“好吧。”长老从阴影里探出头,打量着年轻的人鱼。他拖着破烂的鱼尾,像扭动的虫子一样慢慢挪到人鱼身边,咧开一张空洞的嘴,沙哑的嗓音在寂静里格外突兀。
长老已经等于海底的烂泥了,大半只脚踩在坟地里,依靠捣鼓出一点恶臭的魔药和巫术苟延残喘。他与人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人鱼打量着他,似乎已经由此看穿未来的虚影。
“明智的选择,小子,这里哪里好日子。你也知道,我曾凭着聪明找到人类的船跟着他们一路去往别的海域。这里实在太挤了。”巫师从地上的一堆贝壳里翻翻找找捡出一株海草,抿着皱巴巴嘴努力咂巴味道。像是普通人家回忆往昔的老爷爷,抽着水烟讲过去的故事。“我最后悔的就是回来。”
人鱼皱起眉头,把几颗光泽的石头扔到他面前,“我听说你在找这个。”
“哎哟。”长老叫唤起来,不知道是心疼还是身疼,他瞪着浑浊的眼珠猛地弯下本就佝偻的腰,简直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米,一只手抱在心口握紧石子另一只手扒在泥底细细摸索落下的那一颗,“是了是了,谢谢您呐!”
人鱼看着长老以卑微无力的姿态毫无尊严的半缩在水底,心情变得烦躁而凶恶。他听着长老传闻长大,那时候长老还不是长老,也没有变成这样无用的垃圾。
他一尾巴用力抽了过去,“给我一个答案,不然我随时能杀了你。”
长老就地滚了滚,“往西就好了,你沿着那条海沟走,这事全看运气。”
运气?能安稳活到现在就该知道这是最有用也最不该依靠东西。人鱼摆弄起自己的手指,“说真话,老东西。”
怎样指甲上抹毒,是所有人鱼无师自通的技巧,这一手下去纵使不能让你掉块肉也能毒你到神智不清。
“你、你,”长老犹豫了半天,终于不情不愿说下去,“每年深冬会有渔船经过海沟以外的海域,这事只有我知道…海沟里面有我一个老朋友…一条海蛇。在船没来以前我可以一直躲在那里。”
“带我去见他。三天后。”
“好。”长老抖了一下,贴着水岸缩回洞穴里。
人鱼从水中爬出来,坐在杂草稀疏的地上清理身上沾到的腐烂玩意儿。他整理清楚平日的见闻,想起来海沟那里确实有条独大的蛇,但他不会相信长老所谓的朋友,长老也不可能相信那条蛇。他前几年还往那个方向去过,凭着他这副身体能从鲨鱼群中屡次逃生只可能是那里有天然的隐蔽场所。这条路可以走,不过长老既然抛出饵来难保不会和那条蛇联手杀了自己,事不宜迟,近期要走就该趁早。他头疼的闭上眼睛,就算明知风险也要一试,自从他的邻居死后领地外的平衡就被打破了,附近游荡的人鱼全盯上自己,留在这里也可能明天就被撕碎,他别无他法。
求生的本能和冒险的冲动占领上风,他一定要离开这逼仄贫瘠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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